识得几棵人间草木

愚笨如我,是看《还珠格格》之后才知道大名鼎鼎的“紫薇”,原来就是绿化带里最常见的“百日红”(当年有人告诉我那是“无皮树”)。汪老笔下的《紫薇》,第一句是“唐朝人也不是都能认得紫薇花的。”今人也不是都能认得紫薇花的呀。又想如若早些年读到《人间草木》,识得“紫薇”至少要在《还珠格格》之前很多年。我想自己,还是读书太少呀。

金先生对林徽因的谈吐才华,十分欣赏……她是学建筑的,但是对文学的趣味极高,精于鉴赏,所写的诗和小说如《窗子以外》《九十九度中》风格清新,一时无二……林徽因死后,有一年,金先生在北京饭店请了一次客,老朋友收到通知,都纳闷:老金为什么请客?到了之后,金先生才宣布“今天是徽因的生日。”

若世界真还公平,他的文章应当说比几个大师都还认真而有深度,有思想也有文才!“大器晚成”,古人早已言之。最可爱的还是态度,“宠辱不惊”!

汪曾祺善于把朴素的人物、朴素的生活和朴素的美对应起来。很多人知道金岳霖之于林徽因的一件旧事,其实是汪曾祺《金岳霖先生》一文中记载的:

人间草木

《人间草木》收录的《芋头》就记录了香港的这段经历,他在煤堆里看到一棵芋头,“这几片绿叶使我欣慰,并且,并不夸张地说,使我获得一点生活的勇气。”

我百度了一下,识得了一种草木。

浙江永嘉多木芙蓉。他在《木芙蓉》里记录自己“曾向永嘉市领导建议,以芙蓉为永嘉市花,市领导说永嘉已有市花,是茶花。后来听说温州选茶花为市花,那么永嘉就得让一让。永嘉让出茶花,市花另选,芙蓉被选上,还是有可能的。”

读汪老的文章,也能感知到他的“治学”和行文的严谨。为了写《国子监》,他到国子监去逛了一圈,不得要领。“又从首都图书馆抱回几十本书,看了几天,看得眼花气闷,所获不多。后来,我去找了个老朋友聊了两个晚上,倒像是明白了不少事情。”那个朋友世代在国子监当差。于是,我们透过他的文章,窥到“从前的大学”的种种。

据汪曾祺的子女回忆,他提到这段经历时,也没有特意渲染,而是有意地美化生活。“这种美化不是特意添加生活中没有的东西,不是粉饰太平,而是发掘那些生活中存在的、但大家往往会忽略的美好。”

我有两个版本的《人间草木》。因为本月中旬在慈怀读书有个“领读”,要写几篇相关文章,讲两堂微课,发现平台预告的《人间草木》并非我手头原有的版本,怕收录的文章有差别,又买了一本。

还有,汪曾祺是个温暖的、热心肠的人。

此时此刻,真想谢谢汪曾祺先生。这种谢意,也只能多读些他的文章聊以表达了。

他还建议加强对“罗汉”的重视,因为这是“一宗非常重要的文化遗产,不论是从宗教史角度、美术史角度乃至工艺史角度、民俗学角度来看……希望能有人把几处著名的罗汉好好地照一照相,要全,不要遗漏,并且要从不同角度来拍,印一本画册:《罗汉》……”

今年5月16日是汪曾祺先生逝世20周年。读到很多关于他的怀念和回忆文章,又细细重读了一遍《人间草木》。

汪曾祺的“人间送小温”体现在哪里呢?

作家出版社2016年版本的《人间草木》中收录了《泰山片石》,知道汪老是到过泰山的。在《碧霞元君》中,他提到“能不能组织一个道教音乐乐队,演奏优美的道教乐曲,调集一些有文化的炼师诵唱道经,使碧霞元君在意象上升华起来,更诗意化起来?”还有,在《泰山石刻》提到“经石峪”,“希望有人能拓印一份经石峪的全文(得用好多张纸拼起来),在北京陈列起来,即便专为它盖一个大房子,也不为过。”泰山多云雾,为什么不种茶?我想向泰山管委会作个建议:试种茶树。也许管委会早已想到了。下次再来泰山,希望能唱到泰山岩茶,或“碧霞新绿”……昨天我刚从泰山回来,想到这个“茬儿”问泰安的同学“泰山出不出茶?”同学说“有茶。”却不知是不是汪老先生建议中的“泰山岩茶”或“碧霞新绿”。瞧,连茶名都给泰山人想好了。

心中有情,无论是写人,写草木,处处含情;心中有温暖,无论记事,记花鸟鱼虫,字字有暖意。他用文字告诉人们生活是美好的,活着是有意义的,处处留心是皆有学问的,而他写作目的就是为了给人间“送小温”。

读汪老的文章,会感受得到他的博学,引经据典,繁征博引。《紫薇》一文中写道:“紫薇郎亦作紫微郎”,“紫微郎”系唐代官名,即中书侍郎。《新唐书•百官志二》注:“开元元年,改中书省曰紫薇省,中书令曰紫薇令。”白居易曾为中书侍郎,故自称紫薇郎……石涛和尚画过一幅紫薇花,题的就是白居易的这首诗。”

他的书,会有很多人是作为“床头书”来读的,也有人读了他写食事的文章,吞咽口水。我曾经想过,如果他仍在世,《舌尖上的中国》应该请他当总顾问,那么能写会画、懂吃会生活的一个人,会为这部美食记录片更增加一抹人文气息。

在收录于《人间草木》的回忆文章中,我们也得以一窥西南联合大学的种种趣闻趣事和大师们的风采。沈从文、闻一多、朱自清、吴宓、赵树理、金岳霖等大师的形象,在他的笔下栩栩如生,如星辰闪耀。老师沈从文去世后,汪曾祺写了《星斗其文 赤子其人》,文末写道:“沈先生家有一盆虎耳草,种在一个椭圆形的小小的钧窑盆里。很多人不认识这种草。这就是《边城》里翠翠在梦里采摘的那种草,沈先生喜欢的草。”

他在写美食的文章里就说:“活着多好啊。我写这些文章的目的,也就是使人觉得,活着多好啊!”

果然,两家出版社、同一书名的书,收录的文章重合度约70%(非精准统计,大约)。

我有一好处,平生不整人。

写作颇勤快,人间送小温。

或时有佳兴,伸纸画暮春。

草花随目见,鱼鸟略似真。

只可自怡悦,不堪持赠君。

君若亦欢喜,携归尽一樽。

《人间草木》里,写的是草木,更是人间。他的文字让人以为每每都是“信手拈来”的轻松,像每一种食物、食材都可以写篇文章一样,他的笔下似乎每一种植物都值得一书。山丹丹、枸杞、槐花、芋头、蜡梅、桂花、菊花、木芙蓉、车前子……还有紫薇。简直是花草树木皆可入文。

我曾上网搜过,没查到永嘉市花是什么。也不知汪曾祺的建议是否被采纳了,又想:即便没被采纳,又有什么所谓呢?一个人愿意给出自己的建议,本身就是一种付出,不求回报。也这其实也是他“人间送小温”的表现。

我小时候看过几乎所有的样板戏,很多戏看过不止一遍。当年倡导集体主义,并不着重宣传编剧导演演员个人,字幕多为“集体创作”。后来才知道汪曾祺是《沙家浜》的主创。上个月,为完成一项作业对照剧本重看一遍京剧《沙家浜》,十幕戏,写得真叫一个“好”!那些对白和唱词,历久弥新,让人觉得其文字的凝练堪称经典。

汪曾祺性情中的“清闲安适,悠游自足”并不是天生的,而是后天修炼的结果。他在青年时代也有过灰心、苦闷的时刻,对人生、世界有过失望,甚至一度非常悲观。随着年龄的增长,大概也是受恩师沈从文的影响,他逐渐认清了生活本质的意义。

他曾自述《人间草木》诸篇:“记人事、写风景、谈文化、述掌故、兼及草木虫鱼、瓜果食物,皆有情致。间作小考证,亦可喜。娓娓而谈,态度亲切,不矜持作态。文求雅洁,少雕饰,如行云流水。春初新韭,秋末晚菘,滋味近似。”

抗战后,大学肄业的汪曾祺要从西南联大回到内地,那时没办法直接从国内走,只好坐船绕道香港。他想到上海谋个职业,一点着落也没有,前途渺茫。带的钱买了船票已经所剩无几。在香港举目无亲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天天吃炒通菜和在开水里焯过的鱿鱼爪,顿顿如此。

虎耳草

汪曾祺曾为《中国作家》画过一幅画,画上题了一首诗:

民间形容一个人热心肠,常常用到的词是“古道热肠”。读《人间草木》,会觉得汪老先生一定是“古道热肠”之人。

汪曾祺在那样的政治环境和艰苦的劳动之中,懂得自己找乐,他把自己“乐活”的思想记录下来,传递的就是一种积极的生活态度,而文字是一种力量,这种力量至今仍在温暖和影响着读者。

浙江永嘉多木芙蓉。“花期长,掩映于手掌大的浓绿的叶丛中,欣然有生意。”汪老向永嘉市领导建议以木芙蓉为永嘉市花。

有人说:“汪曾祺似是中国当代文学一根特别放松的神经。”

写这些人间的花鸟鱼虫,又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呢?他在文中透露“我只希望现在的孩子也能玩玩这些昆虫,对自然发生兴趣……”

“看样子这对老夫妻是离休干部,穿得很整齐干净,气色很好。”

“他们捡枸杞子其实只是玩!一边走着,一边捡枸杞子,这比单纯散步更有意思。这是两个童心未泯的老人,两个老孩子!”

“人老了,是得学会这样的生活。这二位中年时也是很会生活,会从生活中寻找乐趣的。他们为人一定很好,很厚道。他们还一定不贪权势,甘于淡泊。夫妻间一定不会为柴米油盐、儿女婚嫁而吵嘴。”

记得有人评价当年收录到语文课本中的散文:把山茶花比作少女的脸蛋,把白杨树喻为祖国的哨兵……结尾处感慨几句,余音缭绕。把所谓“形散神不散”的散文嘲笑了一番。汪曾祺的散文绝不会给人这般印象,他的文字贴近日常、连接生活,没有好为人师的大道理,没有牵强附会的比喻,字里行间都是雅兴、雅趣,散发着人性的光辉。说的鸡汤一点,读者可以看到他满满的对生活的爱。

他被戴了右派帽子发配到西山种树。上山刨坑挖土的活十分繁重,吃得也简单,两个干馒头,一块大腌萝卜,天天吃不是个事儿。他们就摘酸枣,烧蝈蝈吃……“人不管走到哪一步,总得找点乐子,想一点办法,老是愁眉苦脸的,干吗呢!”

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汪曾祺。也许是他写美食的文章,也许是看了那篇名为《黄油烙饼》的小说,反正不是他最有名的《受戒》和《大淖记事》等作品。黄永玉说“他是我认为全中国文章写得最好的,一直到今天都这样认为。”沈从文是汪曾祺在西南联大时的老师,老师这样评价自己的学生:

其实,他经常给出自己的建议。

只是,不知道汪老先生的建议后来是否被“当地有关部门”采纳了。关于木芙蓉,关于道教乐队(现在不需要乐队,只需要播放音响就好了),关于泰山茶,等等。

喜欢汪曾祺作品的读者,大概都是因为他传递出的温暖与美好吧?他的作品真的很难让人看完感到压抑,即便生活中有那么多的不如意和不圆满的境地。

曾看过一篇文章,说一位女性文革期间被揪斗,剃了阴阳头。这位女性性格刚烈,与他一起挨斗的一位男士非常了解她,怕她想不开,就给她递字条,写的是“此时正当修行时”。她本已下定决心批斗会结束就去自杀的,这个字条给了她活着的力量和勇气。

在这个充满功利、物质、焦虑的时代,这种放松大概也有疗愈的作用,不然他的书怎么会一版再版呢?

汪曾祺的儿子汪朗为一版再版的《人间草木》写序时,说他父亲“平生不整人”做到了,至于是否做到了“人间送小温”,则需要由读者来判定。

偶遇两位捡枸把老人,他把对方描述和想象的就如此美好,也是借以抒发自己的内心情感吧?不是不知道人世凶险、世态炎凉,只是愿意看到美好的人、事、物。

在哪里可以看得出来呢?《胡同文化》中,我们楼里有个小伙子,为一点儿事,打了开电梯的小姑娘一个嘴巴。我们都很生气,怎么可以打一个女孩子呢!我跟两个上了岁数的老北京(他们是“搬迁户”,原来是住在胡同里的)说,大家应该主持正义,让小伙子当众向小姑娘认错……”呵呵,如今还有多少如此爱多管闲事的老头儿了?

他游泰山,就想到“泰山那么多的云雾,为什么不种茶?史载:中国的饮茶,始于泰山的灵岩寺,那么泰山原来是有茶树的。泰山的水那样好(本人人云:泰山有三美,白菜豆腐水),以泰山水泡泰山茶,一定很棒。我想向泰山管委会建议:试种茶树。也许管委会早就想到了。”听泰安的朋友说,泰山有茶,不过不叫“泰山岩茶”和“碧霞新绿”,叫作“女儿茶”。泰山神是女神,叫“女儿茶”似乎也很搭。

汪曾祺所提的建议,都是于社会文化、甚至是民生有益的,放在一个作家身上,是有社会责任感的表现。

首先,能看见人间的美好。

文革结束后,汪曾祺因主创《沙家浜》受过江青的接见,被调查过很长一段时间,他当时肯定很郁闷吧。据他的家人说那段时间,他经常一个人到玉渊潭散步。《枸杞》一文写他散步时遇到一对老夫妻在草丛里找枸杞子,就跟人家打招呼,聊了几句。他写道:

本文由开元棋牌发布于操作系统,转载请注明出处:识得几棵人间草木

TAG标签:
Ctrl+D 将本页面保存为书签,全面了解最新资讯,方便快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