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猫传,陈凯歌的幻术

我说李隆基是“君王座上痴情者,长安长乐皆不得。”我说安史之乱后的大唐是“十里长街景如旧,不知何处是长安。”从前,我只感叹那时的自己真是快意,什么话都敢说,而现在,我只叹那时的自己竟那么冷静,那么清醒。

这是历史的巅峰,是我们至今都梦想的复兴大业。

其实他爱的不只是贵妃,更是那个鼎盛的大唐。他眷恋那个繁华的时代,而贵妃则是大唐繁荣的象征。贵妃不死,大唐就依然繁荣,或许连白龙自己都没有意识到,自己以悄然将两者联系到了一起。

一次是漂洋过海遭遇巨浪,生死之际,抱着婴儿的妇人,却临危不惧——“只要孩子睡熟了,什么就不怕了(大意,记不太清了)”;

最后,他再次来到花萼相辉楼,以它的身份。他的仇人对他说:现在你可以杀我了。他却没有下手。报仇容易释恨难,那样长的路,终于到尽头了。他用最后的力气,把那冰封已久的肉身变成一只仙鹤。放下得不到的,珍惜拥有的,这大概就是无上密的真谛。我从那碧绿色的猫眼中读到了释然——那一刻,大概是他最接近极乐的时候了。

江山,到底还是比美人更重要。

我对猫这个物种,一向没有什么好印象。小时候家里养过两只猫,年纪都比我大。在我刚刚学会招猫逗狗的时候,它们已经垂垂老矣。平常总是懒洋洋地趴在床边,对我永远是一副爱答不理的神情。偏我又是个执着的,使劲浑身解数想换来它们的回应。终于在我无数次的挑战后,其中的一只忍无可忍,向我伸出了罪恶的爪。顷刻之间,右脸就多了三道抓痕。

于白居易而言,ta是绝世才情,纵使殚精竭虑,亦非诗仙。

三十年前,花萼相辉之楼的那一场宴会,万邦来朝,宾客如云,堪称极乐。那时的长安,举世瞩目,一百零八坊纵横其间,繁华阡陌。那时的大唐,正值玄宗开元,古往今来盛世莫过如此。“杨家有女初长成,养在深闺人未识。天生丽质难自弃,一朝选在君王侧。”贵妃杨玉环,是玄宗李隆基捧在手心里的至宝,也是大唐鼎盛的象征。

马嵬坡下冷,贵妃的绝境,他也是见证者。

或许是它自知时日不多,所以,他找到了白居易——一个和它一样,爱她到痴狂的人。它引他寻找她死亡的真相。它要借他的笔,让她的故事以最真实的面貌流传青史。而与白居易同时出现的,还有倭国僧侣空海——一个追寻无上密法的沙门。

于杨玉环而言,ta是万千宠爱,纵使香消玉殒,终归孤冷。

若无上密的真谛真如我所理解的那般,那时的我,是否也曾接近极乐?

片中的白龙,映像着所有深爱贵妃的人;

他找到了真相,他悟出了无上密,它也最终放下了执念。而她依旧以最美的样子,活在人们心里。这个关于爱与执念的故事,就是《妖猫传》了。

一、

说到这里才想到,其实我与这段历史,也有个小故事。三年前,我也曾去过西安华清宫。也曾循着白乐天的脚步,写了一首长诗,讲李隆基和杨贵妃的故事。当时才刚刚明白何为写诗,写出来的东西,如今自己读来都会脸红。但那时的我,也确实写出了很多我现在都写不出的句子。

盛唐,一个最耀眼的符号——最鼎盛的时代,最繁华的都市,最妖娆的佳人,最自信的笑颜,最开放的胸怀,以及万邦来朝的无上尊荣。

所有人都爱着她,其中有两个最疯狂:遣唐使阿部、白鹤少年白龙。他记下了所有真相,将性命留在了遗恨的大唐。他为她变成一只妖猫,只为等到她醒来地那一天。三十年间,妖猫仇报三代。用执念支撑着猫身,活到今天。它找到了陈云樵——马嵬驿兵变主谋陈玄礼的儿子。

然而,妖猫所执念的那个“死亡真相”,杨玉环到底是看穿了的。幻术粉饰下的真相,好过彻头彻尾的冰冷。

都说打人不打脸,挠脸就更伤自尊。自那以后,猫在我心中,永远是狡诈阴险、忘恩负义的代名词。再加上两三岁时的记忆,本就蒙着一层奇幻的面纱,所以妖猫这一形象在我看来格外真实。这或许导致了我对这部电影的私心,但我的确偏爱这个故事。

生在这个时代的人,该是多么的荣耀和自豪。

影片从一开始,就给观众抛出了一个问题:什么是无上密?或者说,什么是极乐?其实这两种问法是同一个问题。在我看来,谜底很简单:放下。但正是这样一个简单的答案,却也最难做到。说放下就放下,哪有那么容易。白龙就是最好的例子,他何尝不知道贵妃已经死了,只是他不愿相信,不愿接受。他为她吸出蛊毒,为了陪着她,甘愿变成一直妖猫。他骗自己她只是长眠,他让执念成了他的支柱。他靠怨恨活着,一定很辛苦。

白龙对贵妃的痴恋与守护,投射着所有人对盛唐的追忆与回望。

换个角度来讲,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讲是幸还是不幸?与盛世共存亡的她,命运似乎早已注定。她可以说是整个故事里第一个窥破无上密的人,她的生命,她所象征的盛世,都是从拿起,到放下。阿部爱慕的眼神已经使她满足,明知长眠之说是骗局却淡然赴死,她渴望拥抱所有的爱,却不贪恋其中的一丝一毫。这个女人,真的好伟大。

在他散发击鼓迎接安禄山的瞬间,我看到了一个放浪形骸又无比自信的帝王——这繁华盛世是我的,这极乐之乐是我的。

接下来的故事,就是影片开始所讲的。它要让他还欠下的债,它要他也尝一次盛极而衰却无能为力的滋味。它让他发了一笔横财,又在他最威风的时候,折了他的骄傲。它用幻术让他亲手勒死了自己的妻子。陈云樵府邸中所发生的这一切,一如三十年前的旧事。一场无比具有仪式感的复仇就此告成。

三、

三十年前花萼相辉楼里,奉旨作《清平调》的李白大约也有这样的感触。“云想衣裳花想容,春风拂槛露华浓。若非群玉山头见,会向瑶台月下逢。”这是他臆想中的美人,也是他为自己创造的幻象。说这诗里的美人是杨贵妃,也假也真。这诗不是为杨贵妃写的,却也只有杨贵妃才当得起这样的溢美之词。“云想衣裳花想容”的含义,就算是李白自己,大概也是在见到杨贵妃的那一刻才真正明白。或真或假,此时都已不重要了。

不过,令我参不透的是,空海寻得的【无上密】到底是什么?

这个道理,是空海存在于这个故事中的意义。而白居易存在的意义,则为了诠释何为“幻术中也有真相”。他那样爱杨贵妃,爱到为她发疯,他可以一辈子活在李白的阴影下,却不许别人说他的《长恨歌》有假。从某种角度来讲,《长恨歌》就是他为自己创造的幻象。他曾经那么渴望地求证故事的真假,但最后,当他手握所有真相的时候,他却选择一字不改。因为故事虽假,情却是真的,一如幻术中也有真相。

烽火马嵬坡,兵戈铁马下,她亦是纷乱的祸水。

直到那一夜,“渔阳鼙鼓动地来,惊破霓裳羽衣曲。”安禄山、史思明率叛军兵临城下,玄宗携贵妃出逃。那样的繁华昌盛,在一瞬间戛然而止,随后,无法挽回地坠入没落的深渊。马嵬驿禁军哗变,践踏了玄宗最后的威严。他们说,红颜祸水。“六军不发无奈何,宛转蛾眉马前死。”他说只是用幻术让她长眠,却又亲手为她斟了蛊毒酒。他交代嬷嬷织好白绫,撒下最后一个谎。

图片 1

兴,她是万千宠爱;亡,她是众矢之的。

“我虽然写不出<云想衣裳花想容>,可是也不能说我的《长恨歌》就是假的啊”

极乐之宴上,她臻颜华服,她顾盼生姿,使“六宫粉黛无颜色”;

那种奋不顾身的无果的拼命挣扎,也在妖猫身上被推到极致。

空海经历了三次生死——

宴饮的奢靡,放纵的狂欢,并没有夺走他眼神里的深邃与坚定,让我相信眼前的这个迷醉于花萼相辉间的君王,亦是那个创就开元盛世的玄宗。

于李隆基而言,ta是极乐之乐,纵使王权依旧,极乐不复;

整个影片便是在贵妃死后30年,在白居易创作《长恨歌》的过程中,借由妖猫复仇凶案的悬疑,逐步还原当年的极乐之宴和贵妃之死“真相”。

贵妃尸体开始受蛊虫腐噬,白龙就用自己的身体去喂蛊虫,以保得贵妃的容颜。

妖猫是猫身人怨的结合体。

即使成了猫,也要为贵妃鸣不平而拼得油尽灯枯。

妖猫传,便是陈凯歌呈献给所有观众的幻术。

肉身,是养在杨贵妃身边的一只御猫,杨贵妃被赐死后,随之一起下葬;

她是李白都难以书尽的“云想衣裳花想容”,是李隆基的极乐之乐,是盛世的荣耀。

二、

妖猫说,这(尸解大法)是他见过最好的幻术。

猫灵,是幻术大师的高徒(白龙),他目睹了贵妃死亡的“真相”,并将对贵妃的执爱,化成为她复仇的执念。

他看到了棺中“长眠”的贵妃,却始终不信她死了;

花萼相辉楼,贵妃的荣宠,他是见证者;

李隆基杀念起,杨玉环心俱碎。

在片子里,他把这种挣扎的挫败归结于时代——只是晚了30年的白居易,感叹自己没有生在玄宗时代。没能像李白一样,在盛世雄风的熏陶下,浪漫恣意,挥就出无数的“云想衣裳花想容”。

图片 2

生活中的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,层层欲望,又奈何不是防不胜防的幻术。

生为这个时代的主宰,李隆基又该是何等的壮怀激烈和不可一世。

烽烟起,离乱时,回望宫城——“我还是皇帝”。

还有一次,便是影片的主体——贵妃之死——白绫?活埋?真死?假亡?自愿?被迫?

白居易心里的挣扎,是面对难以超越“云想衣裳花想容”这座高山的不甘、无奈、执念。

贵妃之死,是全片的高潮,也是御猫成为妖猫的症结所在。

妖猫的灵魂——白龙,定是深爱着贵妃的。

空海说,他在贵妃之死中,寻到了无上密。

一个妖猫,掀起了一场盛唐遗梦。

整个片子都在充斥着这种——ta那么美好,我那么想要,我拼劲全力,最终也无可奈何的挣扎。

花萼相辉楼,光影旖旎,笙歌燕舞,如梦如幻,集尽盛世的浪漫与技艺,溢满时代的丰饶与喜乐。

贵妃是盛唐最耀眼的符号,随着她的命丧,盛唐也一去不复返了。

一纸红颜命,戮于王权夫命中。

花萼相辉的梦境是假的,两个小时的梦是真的。

他道破了“尸解大法”背后的虚情假意,却无力扭转贵妃的必死之势;

一次是师父的圆寂,此后便带着师父的嘱托踏上了入唐之路;

末、

像一场极为绚烂的烟花,它,是那么真实的存在过,却又是那么触不可及,只能幻想,只能梦回。

故事是虚构的,长恨歌是真的;

唐宫是仿造的,盛唐是真的;

这句话,是这部影片中,让我最为醍醐灌顶的一句台词。

我想,之所以白居易的诗,善写实,少浪漫,或许就是意识到无论自己如何努力,都无法超越李白,只好另辟蹊径。

于空海而言,ta是无上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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